当青年醒来的时候,立刻感受到嘴里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他大声地咳嗽起来,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片浅滩上,身下的水浪退去,一股冰冷贴在他的身上。

他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这里不是体育馆,更不是自己的学校,我被人扔到了哪里?

“嘿,看哪,这是里尔先生!”他听见有人呐喊,随即思绪被打断。

回忆和感知如水浪一样涌进大脑,他突然想起来怎么说话了,“嘿……救命。”那是德拉蒙家族的守卫,里尔曾在审判黑手霍格的现场见过他们。

几人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他们明显比阿林比翁的村民们力气更大,也更粗鲁。里尔踉跄站好,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除了被水泡得冰凉,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状。

“卜梦师,你竟然不在凯尔卓吗?我可是十分羡慕你能够去选王会的,”为首的一人瓮声瓮气道。“你看上去比阿蓝的角色还要重要。”

“选王会?”他清醒了一大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那守卫撇撇嘴,将斧头夹在腋下,掰起手指头给他算起日子来,随后向他比了一个数字。

里尔站定,随即望向远处的凯尔卓,巨大的山堡此时灯火通明,却又死气沉沉。距离黑手被杀已经过去五天,他觉得自己错过了许多令人无法细思的事情。

他不记得从在刑场昏迷到刚刚醒来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方才冰凉的太阳穴处隐隐有一些发热,而自己的眼球一如既往地不时刺痛。

耳思剑不在腰间。

卜梦师的脑中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个问句:

“为什么把老子扔海边啊?”

……

由于族长和部族勇士们都不在,守卫们拒绝让里尔进入家族堡垒,他只得借一匹马,向北面的凯尔卓港奔去。路过斐隆德村的酒馆时,他突然想起泰希大叔和他的蜂蜜酒。

当他带着颠得发麻的屁股跳下马来时,已经注意到港口石桥上没有守卫站岗,他急忙加快步伐跑过去,同时掏出半瓶魔药朝自己嘴里灌了一口——谢天谢地,兜里还有这所剩不多的雷霆。夜幕笼罩下的史凯利格看不出天气,不过星星所见不多。

血腥味比所见场景先到一步。当里尔捡起地上的一把长矛时,他看见失去双腿的斯皮拉.印达睁着双眼躺在地上,嘴里抽搐着涌出血沫。

变身巨熊的维尔卡人看起来有些无力地将头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呼噜……”

“卜梦师!”听这声音是阿蓝卢戈,他从父亲身旁向前一步,伸手举出战锤。

里尔从大厅众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他在看见这样的场景而震惊的同时不禁有些疑惑:自己看上去像是有救星级别战斗力的人吗?

“各位,我来迟否?”看见大厅里友军众多,里尔暗暗松口气。似乎自己想象中的惨烈景象没有发生,血腥味主要来自失去双腿的斯皮拉和另外两个已经倒在地上的巨熊。

“里尔,你做了什么?”哈尔玛问道。他有些不解,不过随即明白刚才似乎发生了什么令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事情。

卜梦师将长矛拄在地上,闭上双眼,深呼吸间,他便锁定了大厅之中杀意最盛,却也是最虚弱的存在。

斯凡瑞吉.图尔赛克卧在地上,嘴中冒出股股黑气,他同时还含糊不清道:“斯瓦勃洛……父亲……”在里尔的视角中,他身上盛放的红色越来越黯淡,随即变成灰色。

这个穿黑兜帽斗篷的青年,流着泪水昏了过去。

克拉茨.奎特慢慢蹲了下来,默默注视着地毯上的一堆黑色宝石碎片。他弯着腰,看上去突然就老了十岁。

“这些狂战士只是异教徒们的产物,各位,我们并非毫无胜算。”里尔看向最后一只依旧站立的巨熊,对众人说道,只是大家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莫斯萨克擦擦胡须上的鲜血,用凝重的目光看着他。

“卜梦师……斯凡瑞吉,他刚才痛苦地喊出你的名字,然后那个黑影就突然杀掉了两只熊。”凯瑞丝.奎特的语气还算冷静,可她手中紧握的匕首也在不停颤抖。

里尔凝聚心神,施放幻境投影。

无数透明碎块交织在凯尔卓灯光摇动的厅堂内,逐渐地,它们之中有色彩动了起来。众人看到了三只巨熊咆哮起来,斯皮拉长回了双腿,斯凡瑞吉张开双臂开始自己的宣言,一只隼从高窗上坠落。

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没有见过这等“神迹”,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有几个芙蕾雅祭司差一点就为斯皮拉痊愈的伤势而膜拜。

投影波动,只见一股蒸腾的水汽和烟雾突然从斯凡瑞吉的额头上冒出,就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放进冷水。他口中失智一般大喊着“里尔!李尔真……”,随后那暗影刺客仿佛失控一般来回穿梭,手中利刃刺进离他最近的一个维尔卡人后脑,又像风一样划过另一个维尔卡人的咽喉。那粗如树干的颈子竟然直接被切出一个骇人的豁口,深可见骨。

里尔在脑中将这一系列场景整理了一下,随后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莫斯萨克祭司此时已经稳定了斯皮拉的伤势,这个黄头发的年轻人逐渐稳住了虚弱的呼吸,只不过作为一个群岛人,他的下半生算是彻底废了。

正在卜梦师准备更进一步,从斯凡瑞吉、莫斯萨克和那只熊中挑一个进行卜梦时,一股冰凉的寒意摸上他的后颈。

在李尔真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去过峨眉山游玩,当时他手捧玉米粒,肩膀上的猴子快速攫取食物,身前的家长举起相机“笑一个”的时候,他就是像现在这样一动不敢动。

“里尔……”奎特族长的语气又变得严肃了起来。

暗影刺客重新由黑气凝聚成那可怕的样子,漆黑如墨的死亡尖端依旧摄人心魄。只不过它在里尔眼前晃了晃,便温顺地趴在他的肩头,就像之前的斯凡瑞吉。

对于众人来说,他们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一般,这个黑色杀手的威力众人都已经见识过了,尤其是哈尔玛。它既然能“操控”温和的图尔赛克之子成为恐怖的邪教头子,那么现在换成里尔这个莫测的异乡神棍显然更加令人齿冷。

而对于里尔本人来说,他的CPU险些干烧了。

他还是没敢动,只是斜着眼盯着那团死亡浓雾,手中长矛紧握着横了过来。

“他要攻击了!”不知道人群里谁喊了一声,大家都紧张起来,将武器纷纷举起。显然,里尔这个起手式被误认为是被控制住了。

莫斯萨克祭司缓步上前,安神咒的光芒笼罩在卜梦师身上,暗影刺客的身形动了动,似乎对充满神圣的白光并不害怕。

“大祭司,我想我现在还好。”里尔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它确实对自己似乎没有恶意。他心头一动,将血红的杀意散向那最后一个维尔卡人。

死亡尖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黑影像钻头一样没进巨熊的嘴里,鲜血四溅中,那畜生竟然发出求饶般的呜咽,眼中的凶光渐渐暗了下来,一歪头,死了。

莫斯萨克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而接下来里尔第一次听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德鲁伊在游戏和这个世界中都没有说过的话:

“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