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很远,黄书涵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当中气质最为出众的那个中年男人。方才陆竽和他们的谈话,她多少听见一点,已经知晓了那个男人的身份,想想还有些意外:“那个帅大叔真的是江淮宁的父亲啊?”

江学文四十岁出头,深蓝色格子衬衫外套了一件黑色针织马甲,外面披着厚实的黑色呢大衣,身高腿长,相貌英俊,一举一动还很有风度,像极了韩剧里被一群精英众星拱月的财阀掌权人。

称呼他一声“帅大叔”不违和。

陆竽:“嗯。”

“你爸怎么会和江淮宁的爸爸在一块?太令人惊讶了!他们看起来交情还不错,以前就认识吗?”

黄书涵觉得匪夷所思,偏了偏头,希望能在陆竽这里找到答案。

“我也好奇,问过我爸,他不跟我说。”陆竽内心的惊讶不比她少。

黄书涵不由得感叹:“你和江淮宁缘分真深。你俩的妈妈在学校里碰见好几回了吧,就在江淮宁为了救你受伤的那段时间里。现在你俩的爸爸又凑到了一块,好像是在讨论工作上的事。啧,这缘分……”

“你哪儿来那么多话?”

不知何时,顾承从后面走过来,冷着脸插话。

要不是看在她是女生的份儿上,换成周鑫他们几个,敢乱说话,他早就一脚踹过去让人闭嘴了。

从小一起混到大,顾承这副冷淡样子吓唬别人还差不多,是不可能唬住黄书涵的。她气场全开,仰着脖子大声道:“你不要脸,偷听女生讲话!”

董秋婉帮好姐妹说话:“就是。”

顾承咬咬牙,碍着陆竽在场,他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冲着黄书涵嗤了一句:“就你最八卦。”

“要你管要你管。”

越说越起劲,黄书涵跳起来朝他做鬼脸,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表情。

顾承咬牙咬得腮帮子疼,恨不得拿胶带把她的嘴巴封上。再看陆竽,人家那样打趣她和江淮宁,她不仅没生气,还在那儿笑。

简直要气死他了。

顾承心里堵得厉害,正想做点什么,蓦地,身后传来小姑娘“啊”的一声。

他急忙扭过头去,正好瞧见顾馨彤摔趴到地上,一张脸皱成了小包子,扁着嘴要哭,不知想到什么,又把眼泪忍回去了。

跟她走在一起的陆延小朋友想要拉住她却没能拉住,一只手悬在半空,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

“怎么回事?”

顾承黑着脸大步折回去,拎小鸡似的,单手抓住小姑娘后背的衣服,轻轻松松将她提了起来,放地上站好。

陆延无措地说:“走着走着她就滑倒了。”

他们正走到一段有坡度的山路上,脚下奇形怪状的碎石遍布,融化的雪水在日照稀薄的林间很难蒸干,路面湿湿滑滑的,踩到石头很容易摔倒。

也怪顾承,听见前面几个女生聊天,急着上前去打断,没顾得上顾馨彤,一时疏忽让她摔了一跤。

“有没有摔疼?”顾承蹲下来,拉过她两只手检查。

小姑娘两只手上沾满了污泥,身前的棉服也弄得脏兮兮的,裤袜的膝盖处惨不忍睹,两团黑乎乎的泥水印子,看得顾承头都大了,眉头深深皱起。

顾馨彤看了他一眼,怯生生地说:“哥哥,我不疼。”

陆竽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片纸巾递给顾承:“给她擦擦手,先看看有没有伤口,破皮了就得回去擦药,小孩子皮肤嫩,沾了水容易发炎。”

顾承接过纸巾,耐心地给小姑娘擦拭掌心的泥沙,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她。

所幸她手掌没破皮,只是有点泛红。

“膝盖呢,有没有磕到?”他看着她惨白的小脸,语气严肃地问。

虽然妈妈总在她面前叮嘱,离哥哥远一点,说他不是好东西。但顾馨彤很喜欢他,也多多少少有些畏惧他,尤其是此刻,他板着脸的样子好吓人。

她抿着嘴唇愣愣地看了他几眼,小声说:“没有的,我穿的衣服厚。”

顾承用剩余的纸巾给她擦了擦棉服和裤袜上的泥水,作用不大,该脏的地方还是很脏,擦不干净。

“要不送你回去?”顾承这回没跟她开玩笑,很认真地问。

“我不要……不要回去。我要跟你们一块玩。”小姑娘期期艾艾地说完,倾身挤进他怀里,手搂着他脖子恳求,“你别丢下我,哥哥,好不好?衣服脏了晚上回去再洗就好啦。”

顾承败给她了,一手托住她腿弯,将人给抱了起来:“我抱你走?”

“我自己能走。”顾馨彤拍拍他肩膀,懂事地说,“你放我下来,我慢慢走。”

在顾承的印象里,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个娇气到不行的小丫头,家里相处的这几天,他感受最深,她上个台阶跌倒了都能坐在那儿号哭半天,非得亲妈来哄才肯停歇。吃饭烫到嘴巴了,她也能哭个几嗓子。

刚才摔了那么一跤,他都能预想到,她肯定要哭到昏天黑地,谁来了都哄不好。结果出乎了他的意料,她愣是一滴眼泪没掉,还拒绝了让他抱着上山。

他把她放下来,牵住了她的手,不敢再放任她自己走。

顾馨彤粉雕玉琢的脸绽开轻松笑意,露出颊边的小酒窝,跟个小大人似的,说:“哥哥你不用牵我,我和陆延哥哥一起走。”

“不牵你,你一会儿又得摔了。”

“陆延哥哥都没让他姐姐牵着走,我是大人了。”

顾承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顺手扯了下她右侧的马尾:“你陆延哥哥多大,你多大?还大人,你见过哪个大人晚上还喝奶粉?”

“呀!哥哥你不许说。”

顾馨彤怕羞,跳起来想捂住他嘴,发现根本够不着他,只能握住小拳头,恼羞成怒地在他掌心里捶了一拳,跟挠痒痒似的。

黄书涵见状,摇了摇头,趁机谴责顾承:“看看吧,你多招打,不管哪个年龄段的女生都想捶你一拳。”

顾承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凉飕飕道:“信不信我先捶你一拳?”

“来呀,谁怕谁?”

黄书涵像只软脚虾,边挑衅边后退,踩到一块圆滑的石头,差点被绊倒,幸好陆竽及时拉住了她一只胳膊。

她惊魂未定,气焰一下子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

其余人见到这一幕,突然爆发的笑声惊起了林中形单影只的鸟儿。

——

日落西山,林间的温度骤降,山风拂来,凉意阵阵。

一群人玩到意兴阑珊才归家。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顾承将妹妹背了回去。

冯意芸的牌局正好散场,一边数着钱一边往家里走,在门口跟兄妹俩碰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把人带哪儿去了?”

冯意芸穿着高跟短靴,咔哒咔哒地跑到跟前,将女儿从顾承的背上扯下来,再看她身上衣服脏乱,不仅有干涸的泥水,还有油污,直接气炸了。

顾承装起聋子,大步流星地进了家门。

冯意芸回老家前烫了一头大波浪卷,特意往年轻了打扮,走起路来,卷发一弹一弹,然而她此时怒气涌上头顶,顾不得形象,没了那股刻意营造出来的优雅韵味,跟个骂街的泼妇一样。..

“我问你话呢?!你给我站住!”

冯意芸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承两手抄进兜里,置若罔闻。

听到动静,顾振翔从屋里出来,蹙眉不悦道:“做什么吵吵嚷嚷的,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你看你儿子干的好事!”冯意芸一把将女儿拉扯过来。

顾馨彤没来得及迈步,身子一歪,没站稳,差点摔倒,冯意芸连忙拽住她胳膊,一手握住她肩膀,拎到顾振翔跟前。

“怎么了?”

“我出门时孩子还好好的,回来就成这样了!”

冯意芸恶狠狠地瞪了顾承一样。

顾振翔上下打量女儿,没看出哪里不对:“不就衣服弄脏了一点,小孩子出去玩哪有不弄脏衣服的。这点小事也值得你生气?不是我说,你气量也太小了。馨彤是我让顾承带出去的。”

“我气量小?你说我气量小?哈!”见他这般袒护顾承,冯意芸一口气怄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她算是看清了,说到底他们父子俩是亲的,她们母女俩就是外人。她和顾承有任何争执,对的人永远是他儿子。

还说没有重男轻女,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冯意芸气笑了,胸脯剧烈起伏几下,拉着女儿问:“你说,怎么回事?”

顾馨彤早就吓傻了,小嘴瘪着,一汪泪兜在眼眶里,欲哭不哭,弱弱地说:“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没……”

她想说没事,冯意芸却不听她的,弯腰抱起人回了房间。

片刻后,冯意芸气冲冲地从房里出来,见顾承拿着杯子倒水,二话没说冲过去甩了他一巴掌。

暖水瓶的瓶口碰倒了玻璃杯,掉在地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