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追出来的江淮宁刚好听见这句话,垂眸去观察陆竽的反应。

廊道的灯光亮白,陆竽先是感到意外,片刻后,清亮的眼珠里多了丝犹豫。

陆竽在心里酝酿该怎么婉拒,孙婧芳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把手里满满两大袋食材塞给江淮宁,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回去:“外面雨还在下,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女孩子搭车多不安全。听话,就在阿姨家住一晚,一会儿尝尝阿姨的手艺。再说,你妈妈都同意了,你就别推辞了。”

陆竽被孙婧芳一路拉进屋里,酝酿好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

江淮宁紧跟在两人身后,进去后,微垂着头轻不可闻地低笑一声,关上了大门。

沈黎和沈欢从书房里出来,孙婧芳见到他俩也没有松开陆竽的手,正好多了个理由:“你俩也别走了,晚上留下来吃顿饭,我这就去准备。淮宁说我手艺有进步,你们可得帮我好好尝尝。”

沈欢向来不客气,嘴甜又会卖乖:“那我就等着吃好吃了的。”

沈黎横了他一眼,怪他不讲礼貌,转头对上孙婧芳,笑容柔和:“太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孙婧芳见陆竽再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放开她,手掌轻抚她脑袋,笑起来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却不影响她的美貌和风韵,“都别杵着了,你们去玩吧,开饭我再叫你们。”

江淮宁帮忙把食材送到厨房,放到料理台上。

“家里也没个大人,你们几个小孩中午吃的什么?”孙婧芳脱了外套丢给他,穿着里面一件枣红色的毛衣,系上围裙。

“我在餐馆里订的餐,点了几道菜在家里吃的。”江淮宁回道。

孙婧芳取下手腕上的皮筋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笑了下:“还行,晓得弄点好吃的,没有煮泡面。”

江淮宁摸了下鼻子,想到什么问道:“我爸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度假山庄的事儿多着呢,他抽不开身,晚上就住在那边了。”孙婧芳说,“有几间临时搭建的房屋,设施也齐全,冻不着他。”

江淮宁点点头,扫了一眼料理台上的食材:“你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能帮什么忙,别给我添乱就行了。”孙婧芳嗔笑,拿刀剁鸡块,朝客厅方向撇了下头,“你去陪他们玩,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江淮宁抱着孙婧芳的大衣出去,送到主卧里挂起来,出来时恰好听见沈欢在问:“陆竽吃完饭怎么回去啊?没车了吧。”

“她晚上住我家。”江淮宁替她回答。

沈黎垂放在身侧的一只手忽地捏紧了,呼吸停掉了一拍,眼睫轻颤,被纤长睫毛覆盖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暗。

她没有看错,江淮宁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眉梢眼角的愉悦几乎要扩散到周围的空气里。

他本就是一个张扬肆意的男生,会在阳光底下奔跑着挥洒汗水;会在放学路上跟同伴放声大笑;会走着走着,踢飞路边的易拉罐,然后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他若是喜欢一个女孩,怎么可能隐藏得那么好。

沈黎心口憋闷,仿佛堵着一块巨石。她像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不动声色去打量陆竽。

陆竽垂着脑袋,两只手规矩地搭在身体两侧的沙发边沿,并拢的脚轻点着地面,没看江淮宁,也没看电视里播放的搞笑综艺。

蓦地,陆竽仰起脸来,对江淮宁说:“我去给我妈打个电话。”

她拿出手机起身往客厅另一边走,远离了吵闹的电视机,只留下一个背影。沈黎目光定定,努力寻找她身上具有的而自己不存在的闪光点,可惜无果,她看不懂江淮宁的心思,自然无法得知他究竟喜欢陆竽哪一点。

陆竽拨通了夏竹的电话,待到那边接通,她手指紧张地扣弄羊毛衫下摆,声音轻而低:“妈妈。”

两人说了几句,夏竹没有责怪她不早点回家,反而叮咛了一堆注意事项:“你都说了,假期结束就要考试,高三了,学习紧张课业繁忙我都理解的。但是要记住,在别人家做客要礼貌规矩,嘴巴甜一点,手脚要勤快。”

“知道啦。”陆竽暗暗呼口气。

“好了,不说了,我也要做饭了,一会儿还得给你爸和你江叔叔送饭。他们还在碧水潭忙着呢。唉,晚上说不定不回来。”

陆竽握着手机,看了眼厨房的方向,想了想,打算去给孙婧芳打下手。

她厨艺还可以,作业不那么多的时候会给家人做饭,连陆延那个爱挑食的小孩都说她做的菜好吃。

陆竽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孙婧芳和沈黎说话的声音,脚步急急地停住了,没有进去。

孙婧芳在削莴笋皮,沈黎要给她帮忙,被她连番拒绝:“我来就好了,别把你衣服弄脏了。冰箱里有石榴,你想吃自己拿。”

沈黎袖子挽了起来:“你就让我帮你吧,我会削皮。”

她看到旁边袋子里有土豆,拿了一个出来,幸好有多余的削皮刀,她动作麻利地给土豆削皮,惹得孙婧芳眉开眼笑:“淮宁就不会用削皮刀,他说不称手,不如水果刀好使。”

沈黎眼睛弯弯,语气柔软,不知是吐槽还是夸赞:“他啊,也就学习上脑子聪明。”

孙婧芳把削完皮的莴笋放进盆子里,拿起另一根,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厨房门口的身影:“陆竽?你怎么也来了。”

被发现了,陆竽只好走进来,站在两人旁边,看了眼处理得差不多的食材,微微笑着说:“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往厨房跑,是电视不好看吗?”孙婧芳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又点了点头,“一定是那两个男孩子看的节目你俩不感兴趣。”

陆竽连忙摆手说:“不是。”

孙婧芳握住沈黎的手,拿走了她手里那把削皮刀,不让她再择菜,笑着对她俩说:“剩下的没多少了,我来吧,你们去吃点水果。”

沈黎在洗碗池前冲干净手,拢了拢散落到脸边的长发,拨到身后,侧过头问陆竽:“你要吃石榴吗?我帮你拿。”

她像个主人家一样,拉开冰箱门,拿了几个石榴出来,没等陆竽回答就塞给她一个:“正是吃石榴的季节,很甜的,你尝就知道了。别太拘束,阿姨很好说话的。”

“谢谢。”

陆竽两手捧住一个大石榴,朝孙婧芳笑了笑,神情里带着腼腆。

两人没有在厨房里停留太久,依言到客厅去看电视。

孙婧芳择菜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沈黎。她是过来人,有着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的心思一眼望到底。

沈黎那丫头对待陆竽的态度有点微妙,话语间显得她与他们家更熟稔,而陆竽只是个来做客的。以往她倒没有特别留意,眼下不过一个细微的举动,叫她瞧出了几分端倪,

孙婧芳是个心细的人,稍微往深了一想,便琢磨出沈黎可能是对她家儿子有点意思。不然,她对陆竽的“敌意”也太过莫名其妙。

“唉——”孙婧芳对着空气叹息一声。

人家是一家女百家求,她家养了个儿子,竟然也能体会到这种感受。

思来想去,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由着他们去。青春懵懂的年纪,朝夕相处间,心思萌动再正常不过了。

孙婧芳思虑一番,也就想通了,不打算干预他们少年人的事。

也就一点,她仍旧如同雾里看花——陆竽那姑娘好像对她儿子没什么想法。

傻儿子闹了半天是单相思。

客厅里,电视机声音依然是吵闹的,沈黎拍了下沈欢的脑袋,大声问他:“你吃不吃石榴?”

“难剥,懒得吃。”沈欢跷着二郎腿,搭在膝盖上的那只脚上下摇晃,腆着脸说,“如果你帮我剥好了,我吃。”

“你想得美。”沈黎把手里的石榴给了江淮宁。

江淮宁不嫌麻烦,起身拿了个空玻璃碗放到茶几上,用水果刀在石榴尾端划了个正方形剥开,然后沿着里面白色薄膜的纹路,在外皮上划了几刀,掰开后,饱满鲜红的石榴颗粒被他敲进了碗里。

“谢了。”

沈欢见状,躬身去拿茶几上的玻璃碗,以为是给他剥的。结果被江淮宁毫不留情踹了一脚,踹得他人仰马翻,从沙发上掉下来。

“卧槽——”沈欢怪叫了一声,捂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

江淮宁没管他,倾身端起玻璃碗,手臂绕了半圈,放到了陆竽腿上。